老周头七刚过，继子周杰就把190万转到我卡上，说是他爸交代的辛苦费，让我签一份放弃遗产的声明。 我蹲在地上收拾老周的遗物，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 撕开封口，里面是一份遗嘱。 翻开第一页，我手就抖了。 周杰在客厅催我签字，我把遗嘱翻到第二页，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，我看了三遍，眼泪砸在纸上。 这18年，老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？ 我当场愣在那儿，脑子里嗡嗡响，连周杰什么时候站到身后的都不知道。 01 我认识周保国那年，十九岁，在街道小学代课，教一年级的小豆包认字。他比我大两岁，机械厂学徒工，一个月十八块五，住厂里单身宿舍。 两家住一条巷子，我家在巷口，他家在巷尾。 他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从我家门口过，车铃铛按得叮当响，惊得隔壁韩金莲家的大黄狗追着车屁股咬。 我妈说这小子不正经，骑车没个骑车样。 我说人家那是提醒路人，怕撞着人。 我妈翻了个白眼，说就你懂。 其实我跟周保国早就搭上话了。 巷子中间有棵老槐树，夏天一树白花，香得人打喷嚏。 他在树底下修过一回车链子，手上沾满黑油，我正好放学路过，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我，说帮我拿一下车把上的扳手。 我接了糖，也接了扳手。后来他天天在树底下修车，车链子永远有毛病。 处了两年，他拎着两瓶罐头来我家提亲。 一瓶黄桃的，一瓶橘子的，用报纸包着，还系了根红绳。 我妈把罐头搁在桌上，盘问了半个钟头：家里几口人？ 房子几间？ 每月挣多少钱？ 兄弟几个？ 将来分家能分着什么？ 周保国老老实实答了。兄弟四个，他是老大，家里三间瓦房，他爹走得早，他妈拉扯四个孩子，日子紧巴。 我妈听完，把罐头推回去，说这门亲事不成。 周保国不走，站在堂屋门口，脚底下像钉了钉子。我妈端出一盆刷锅水泼在他脚边，说再来就泼头上。 他低头看了看湿了的鞋，把两瓶罐头搁在门槛上，转身走了。 罐头在门槛上搁了一宿，第二天早上被我妈拎进来，黄桃的给我吃了，橘子的送给了韩金莲家。 过了半个月，周保国他妈找上门。 他娘是个瘦高个，颧骨凸着，眼窝凹着，往我家堂屋一坐，手里攥着一瓶敌敌畏，瓶子上的标签都磨花了。 她说萧瑞芳要是再缠着她儿子，她就当着我的面喝下去。 我妈脸都白了，好话说了一箩筐，把人送走之后转头把我关在屋里，三天没让出门。 第四天放出来，我托韩金莲去打听，周保国被他妈锁在家里，也关了三天。 再后来，周保国娶了隔壁厂的女工，姓刘，叫刘桂芬。 我嫁给了粮站的一个会计，姓王，叫王德厚。 两家隔了两条街，菜市场碰见过一回。 他推着自行车，车后座绑着两棵大白菜，后头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，虎头虎脑的，揪着白菜叶子玩。 他冲我点了个头，我也点了个头。 那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揪白菜去了。 那之后二十多年没怎么见过。 我男人王德厚四十五岁那年查出肝癌，拖了八个月走了。 他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，不抽烟不喝酒，也不知道这病怎么找上他的。 住院那几个月，他疼起来咬着毛巾不吭声，怕我听见难受。 走的那天晚上，他拉着我的手说，瑞芳，慕青的学费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，你收好了。 女儿王慕青刚考上大专，学费还是东拼西凑的。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，我白天在学校代课，晚上给服装厂剪线头，一毛钱一件，剪到半夜手指头全是血口子。 周保国那边，刘桂芬是出车祸走的，比王德厚还早两年。 大货车拐弯没看见人，当场就不行了。 周杰那会儿刚参加工作，在厂里跑销售，他妈出事之后他回来跟他爸住了半年，后来又搬走了。 这些事都是后来听巷子里的老人说的。 五十岁那年，我退了休，在社区帮忙做点杂事。 社区活动室缺个管钥匙的，一个月给三百块钱，我应了下来，每天早上去开门，晚上锁门，顺便收拾收拾屋子。 有天韩金莲大姐拉住我，说机械厂那个周保国托她问问我，愿不愿意搭伙过日子。 我当时正往墙上贴通知，浆糊刷了一半，手停在半空。 韩金莲凑过来小声说，他身体不行了，心脏有毛病，儿子成家了不怎么回来，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 我说我回去想想。 想了一宿，也没怎么想明白。第二天给韩金莲回了话，见一面吧。 见面的地方在街心公园，他挑的，说那儿清静。 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皮鞋擦得锃亮。 见了我，从兜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，说趁热吃，刚出锅的。 我接过来，剥了一颗，甜的。 他说，瑞芳，搭伙过日子吧。 我问，领不领证？ 他半天没吭声，手指头抠着长椅上的漆皮，抠下来一小片。 最后憋出一句：小杰不同意，他说我要是领证，就带着孩子搬走，让我这辈子别想见孙子。 我剥栗子的手停住了。栗子壳扎进指甲缝里，疼了一下。 他又说，瑞芳，我知道委屈你。可我这岁数了，孙子就是我的命。 我把栗子搁在长椅上，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十几步，回头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，低着头，后脖颈的头发白了一大片，肩膀塌着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 回家跟我闺女打了个电话。 王慕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，说妈你自